我該說我是誰
福音：瑪竇16:13-20

Fr Jijo Kandamkulathy, CMF
Claretian Missionaries

受人矚目，往往是一種難以承受的重壓。我們從他人的眼中感受到那份期待、那份預設，以及那種無聲地要求我們成為他們想要我們成為的人。世人在認識我們以前，我們早已有了名字。我們被塞進那些從來不是自己選擇的角色裡。慢慢的，我們開始不自覺地扮演起這些角色，我們成了別人眼中的那個我們，披著他們的投射，就如同穿著不合身的衣服一般。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甚至忘記衣服究竟在哪裡結束，而我們又是從哪裡開始的。

這就是今天福音經文中所隱含的戲劇張力。耶穌問自己的門徒說：「人們說人子是誰？」他們的答案，是一連串名字：洗者若翰、厄裡亞、耶肋米亞，或是先知中的一位。這並不是他們的隨意猜測，而是他們的投射。這暴露了人們內心深處的渴求。這告訴我們，他們期待的是怎樣的一種文化。他們期待的，不是來自納匝肋那位木匠的文化，而是另一種文化，一種熟悉的、且適合劇本的文化。

洗者若翰，是火熱的宣講者，曠野裡的呼聲，以不容質疑的急迫呼籲人們悔改。可是，若翰不只是宣講者，更是犧牲者。黑落德把他斬首，人們都記得。處於悲痛和憤怒中的他們，把復仇的希望投射到耶穌身上。他們希望若翰回來，他們希望那被噤聲的先知復活起來，討回公道。可是，耶穌不是來報仇的，祂是來寬恕的。祂和罪人同席就坐，也撫摸癩病人；祂講論仁慈，並且拒絕成為他們復仇的工具。

厄裡亞，是偉大的行奇跡者。他曾叫火從天降下，打敗巴耳的先知，在克雄小河一舉殺了大概四百五十位巴耳的先知。那些看見耶穌、並說祂是厄裡亞的人，他們渴求的，不只是奇跡，更渴望的，是披著正義外衣的暴力。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毀滅天主仇敵的戰士；他們想要的，是一個以血淨化大地的先知；他們想要的，是天主審判的利劍。可是，耶穌拒絕叫火從天降下。那時候，雅各伯和若望問耶穌，是否要叫火從天降下，燒滅那拒絕他們的撒瑪黎雅人的村子，卻被耶穌斥責了。祂不是厄裡亞。祂不殺人，反被人殺；祂不毀滅，反遭毀滅。祂正是要藉著那樣的摧毀，啟示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

耶肋米亞，是流淚的先知。他為耶路撒冷的毀滅哀哭，也曾談論流徙和荒涼。那些看見耶穌、並說祂是耶肋米亞的人，是在尋找一位宣告厄運的先知。恐懼和焦慮壓得他們沉重，他們以為世界正在終結。他們想要有人來印證他們的絕望，他們想要某個聲音來確認他們那糟糕的恐懼。耶穌卻在講論一個正在破曉的天國，祂談到種子和收穫，談到芥子和酵母。祂拒絕成為他們憂愁的先知。

說出這些名字的每一個人，談論的都更多的是他們自己，而非耶穌。人們把自己的需要、恐懼和希望都寄託在祂身上。他們想要復仇，祂卻獻上寬恕；他們想要暴力，祂卻賜下平安；他們想要自己的絕望得到印證，祂卻給他們帶來希望。他們想要耶穌成為自己希望成為的那種人，乖乖按照劇本表演。然而，耶穌藉著這個提問，溫柔地戳穿了這一切。祂彷彿在說：「他們給我取了名字，可是，這些名字並不是我的。」

接著，祂問自己的門徒：「可是，你們說我是誰？」

這是每個人都必須反思的時刻。眾人的期望被擱置一旁，文化的聲音被壓制，他人的投射不再成為尺度。此刻重要的，是伯多祿看見了什麼，是伯多祿宣認了什麼。不是因為伯多祿更聰明或更聖善，而是因為他停止透過別人的眼睛去看耶穌，而開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認識。

「祢是基督，永生天主之子。」

這不是一場表演，不是為討好而給出的答案。這個答案來自更深的源頭。耶穌指出其來源：「不是血肉之軀把這啟示給了你。」不是人的意見，不是文化的期待，不是人群所帶來的壓力，而是天父的啟示。這個啟示自天而來，來自我們得以真正認識的地方；這個啟示遠超一切面具、角色和投射。

對認可的渴求，是人類生命中最強大的力量之一。我們渴望被看見，渴望被認識。但我們同樣渴望在自己選擇的角色中被認可。我們希望別人確認我們自以為是的形象，希望他們為我們的表演背書。若得不到，便深感不安，覺得未被看見，感到被拒絕。這是人類普遍的創傷。我們生在一個充滿期待的世界裡，在認識自己之前，就已經被賦予了名字。我們一生，要麼竭力活出被賦予的名字，要麼拼命掙脫它們。

想想你自己的生命吧。那些被賦予你的名字，那些指派給你的角色：乖孩子、負責任的人、失敗者、「叛逆者」、「總是幫忙的人」、「永遠不夠好的人」。這些名字如此沉重，既塑造我們，也束縛我們。我們依此行動，依此言說。久而久之，分不清角色在哪裡結束，真正的自己又在哪裡開始。我們變成了表演本身，甚至忘了，在角色之下，有一個從未打算被任何框架限定的自我。

耶穌拒絕了每一個投射給祂的角色。祂不是為復仇而歸來的洗者若翰，不是誅殺先知的厄裡亞，不是宣告絕望的耶肋米亞。祂就是祂自己，全然、徹底、毫無歉意。正是在做祂自己時，祂啟示了何謂真正的自由：就是活著，不為贏得他人的認可，只為回應天父的愛。

我想到自己渴求認可的軟弱。多少次我為他人的目光而表演，多少次我調整自己以符合他們的期待，多少次因害怕被拒絕而不敢做真實的自己。然後，我聽見耶穌的聲音：「你們說我是誰？」而這個問題，也成了：「那我該說我是誰？」不是別人說的，不是我表演出來的，而是當無人注視時，在父面前，我究竟是誰。

答案不是一個角色。答案是一個恩典：成為天主子女。答案是天主呼喊我時用的名字。這不是眾人給我的名字，這不是靠表演賺得的名字，這是白白賜下的名字。那名字，才是我真實的自我，那個隱藏在基督內的自我，是任何期待都無法限定的自我。那個最終、全然、無畏地宣認「祢是默西亞」的自我。而在認識祢的那一刻，我才開始認識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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