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026(甲)常年期第廿二主日讲道:无法守护的守护者

无法守护的守护者
福音:玛窦福音16:21-27


Fr Jijo Kandamkulathy, CMF
Claretian Missionaries

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刻,世界好似裂开。那一刻,我们曾深信不疑的一切突然土崩瓦解;那一刻,我们曾想象中的未来变得面目全非。它可能发生在医生的办公室里,也可能发生在一封书信里、一通电话里,或是一段绵延太久的沉默中。我们脚下的土地开始动摇,我们意识到: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坚定的土地上。我们一直站在希望上。当希望破灭的时候,剩下的,只有我们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双手。


这就是伯多禄在今天的福音中所面对的时刻。耶稣刚刚告诉门徒:祂必须去耶路撒冷,要受极大的苦,并且要被杀;然而在第三天,祂必要复活。这些话很明确,没有一丝含糊的地方——受苦、死亡,然后是超越死亡的事物。可是,伯多禄听不到最后的那个部分。一提到苦难,他就合上自己的耳朵;一听到死亡,他的心就停止跳动。他把耶稣拉到一边,开始斥责祂。


「主,千万不可!这样的事决不会临于祢身上。」


伯多禄刚刚宣认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他看着这个来自纳匝肋的木匠,讲出别人都不敢说的话:「祢是基督,永生天主之子。」他看穿了表象,从天父那里领受了启示。他知道耶稣是谁。但恰恰是因为他知道,他才无法忍受失去祂的念头。


这里有一种可怕的讽刺。伯多禄的宣认是真的,可是他的理解并不完整。他知道耶稣的身份,可是他不知道耶稣的方式。他知道天主之子,可是他并不认识那位受苦的天主之子。他知道光荣,可是他不认识十字架。


于是,他做了爱所会做的事。他试图保护,试图拯救,试图改变他刚刚宣认为主者的道路。他以为自己的虔敬、忠诚和爱能让耶稣重新考虑;他以为自己能成为盾牌;他以为自己能成为救主。


耶稣转过身来,对他说出的话,一定如同刀锋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撒殚,退到我后面去!你是我的绊脚石,因为你所体会的,不是天主的事,而是人的事。」


撒殚是敌对者,是诱惑者,他提供一条更容易的道路。他在旷野中轻声说:「俯伏朝拜我,我就把万国的荣华给你。」他给的是没有十字架的冠冕,他承诺的是没有苦难的光荣。伯多禄成了这种诱惑的声音——不是因为他邪恶,不是因为他反对耶稣,而是因为他爱耶稣,无法忍受祂死亡的念头。他的爱成了绊脚石,他的虔敬成了诱惑,他的保护成了敌对者。


这不是对伯多禄的弃绝,而是对伯多禄的诊断。伯多禄并不邪恶,他没有被附魔。他是人,他是按人的想法思考。他保护他所爱的,逃避他所恐惧的,拒绝接受那导向十字架的爱的道路。这不是恶意,这是人的理智——是无法忍受失去的人的理智,是紧紧抓住已有之物的人的理智,是相信安全就是最高善的人的理智。


而这恰恰是绊脚石。这绊脚石不是仇恨,不是反对,而是那种去拯救的欲望——想要把耶稣从苦难中拯救出来,想要把门徒从悲伤中拯救出来,想要把世界从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默西亚的丑闻中拯救出来。这绊脚石是人最合乎情理的想法,是那种说:「这肯定不是天主的方式。天主肯定不会这样要求。爱肯定不需要付出这个代价」的理智,是那种试图改写故事以避免痛苦的理智。


可是,耶稣不会被拯救。祂不需要被保护。祂不会被从这条路上引开。祂转向门徒,讲出圣经中最难懂的话之一:


「谁若愿意跟随我,该弃绝自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随我。因为谁若愿意救自己的性命,必要丧失性命;但谁若为我的缘故,丧失自己的性命,必要获得性命。」


在这个教导里,没有安全的地方,没有豁免,没有讨价还价。做门徒的道路不是一条安全的道路,它是一条交出自己的道路。弃绝自己,不是憎恨自己,而是松开自我的掌控——停止保护,停止紧抓不放,停止让自我成为故事的中心。这意味着:我不是那个必须被拯救的人,我是那个必须被交出的人。


背起他的十字架。这不是忍受一个难缠的老板或唠叨配偶的隐喻。这是那会击垮你的木头,这是死亡的工具。背起十字架,就是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爱的道路会通向爱最脆弱的地方。它是走向因忠信而来的苦难,是停止逃避那作为真正虔诚代价的痛苦。


「跟随我。」这是唯一的安慰,这是唯一的希望。我们不是独自前行,我们没有在凭空创造道路。我们跟随那位走在我们前面的人——那位没有拯救自己的人,那位没有召唤天使的人,那位接受了十字架,并发现死亡并非终点的人。


接着是悖论,灵修生活的核心悖论:谁若愿意救自己的性命,必要丧失性命;但谁若为我的缘故,丧失自己的性命,必要获得性命。想要保护的,就是失去;想要交出的,就是获得。紧紧抓住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切溜走;放手的,就是发现一切早已被赐予。这不是一个可以靠理智理解的教导,它只能被活出来,只能在那一刻被发现:当我们停止抓取,开始信靠。


这个教训,伯多禄还要再学一次。在革责玛尼山园,同样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士兵来逮捕耶稣,伯多禄仍然试图保护,仍然试图拯救,依旧无法接受那受苦的道路,于是他拔出了剑。他用笨拙的手挥舞着,砍下了大司祭仆人的耳朵。这是一个可悲的举动——一个渔夫的剑对抗罗马的权势。但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这是他最后一次试图将天主子从他被告知必将到来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耶稣却治好了那只耳朵。祂把剑放回原处,告诉伯多禄:「把你的剑放回鞘内,因为凡持剑的,必死在剑下。」祂不需要伯多禄的保护,不需要伯多禄的剑。祂需要伯多禄的交付,需要伯多禄的信靠。祂需要伯多禄停止试图拯救,而开始跟随。十字架不是需要避免的错误,它是一扇需要进入的门。


我想到了我自己的生命。我曾多少次成了伯多禄,曾多少次试图把耶稣从十字架上拯救下来,曾多少次想要一个没有苦难的基督信仰、一个没有代价的福音、一条没有痛苦的生活道路。我想要跟随却不愿弃绝,想要获得却不愿失去,想要复活却不愿经历死亡。耶稣转过身来对我说:「退到我后面去。你是在按人的想法思考。你在保护那无法被保护的东西。你在紧抓那必须被释放的东西。」


这条路并不安全。它从来都不安全。十字架是真实的,苦难是真实的。可是,复活也是真实的。而复活并不是对十字架的取消,它是十字架的转化。它启示了十字架从来都不是终点——它是一扇门,是一个通道,是通往那不会失去的生命的唯一道路。


那么,什么是我正在逃避的十字架?什么是我正在拒绝的死亡?答案并不令人舒服。但答案就是那条道路。这条道路通向那位走在我们前面的人——那位没有拯救自己的人,那位失去了一切又找到了一切的人,那位说「跟随我」的人。不是走向安全,而是走向生命。

© 全属于祢& 乐仁出版社(中国澳门)
Cum Approbatione Ecclesiastica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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