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一切的愛
福音：瑪竇10:37-42

Fr. Jijo Kandamkulathy, CMF
Claretian Missionaries

耶穌的這些話令人不安。首先，讓我們誠實面對這一點。它們與我們素來所受的教導——那位歡迎孩童、論及空中飛鳥的溫良救主——截然相反。在這裡，祂突然談到恨，十字架，喪失生命。多年以來，我一直試圖軟化這些經文。我曾對自己說：耶穌的話，不可能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或許，祂是為了效果而誇大其詞。事實上，祂肯定不希望我愛祂，勝過愛我的母親，我的孩子。可是，福音經文並沒有要求我把這些話解釋得令人舒服。祂要求我們聆聽。

每當耶穌談到人若不愛祂勝過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時，祂不是要求我們變成冷漠，拋家舍業的冷血動物。我曾見過有些人真的這樣做 —— 他們以一種自以為義的態度，背離了家庭責任 —— 我也看到其留下的瘡痍。這不是耶穌的本意。恰恰相反的是：祂是在警告我們要提防那種將美好之物變為終極之物的微妙而可怕的危險。我們的家庭是美好的。我們的孩子也是美好的。我們的父母也是美好的。可是，他們都不是天主。當我們把他們擺在只有天主才能佔有的位置時，我們沒有多愛他們，而是少愛他們。我們要求我們的配偶給我們徹底的安全感。我們要求我們的兒女成為我們存在的意義，我們要求父母賦予我們最終的身份認同。他們無法滿足我們——事實上，他們也不可能滿足我們——於是我們便開始怨恨他們。這就是錯置之愛的隱性暴力。耶穌要求我們把愛祂放在首位，不是因為祂是一個嫉妒的暴君，而是因為只有紮根於那絕對者的愛，我們才能真正愛一切相對而有限的人。當我首先愛天主時，我就不再要求家人成為我的救世主。我可以愛他們本來的樣子——破碎的、美麗的、有限的——而不必承受期待他們無限的沉重負擔。

我曾親眼看到過這愛的代價。在中國，我曾探訪過許多耶穌會傳教士的公墓。在那裡安葬著五十多位神父，其中不少神父僅三十多歲。他們離開法國和歐洲的時候，就知道，他們再也回不去了。他們再也看不到他們的父母。他們再也無法擁抱他們的兄弟姐妹。他們再也無法在他們所愛之人需要時陪伴其左右。他們做了一個選擇 —— 一個令人畏懼、卻又美麗，幾乎令人無法想像的選擇—— 他們把天主擺在一切之上。站在這些墳墓中間，我感受到耶穌所提要求的重量。這不是隱喻，也不是令人舒適的抽象概念，而是血肉之軀的現實：這些人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走出他們的城鎮，再也不回頭。他們不是惱恨他們的家庭。他們愛家人至深，以至寧願把家人託付給比他們自己更值得信賴的天主。這就是重整一切的愛。這樣的愛，不是執著，而是放手。

隨後，十字架來了。“凡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隨我的，不配屬於我。”我們早已把這詞馴化了。十字架形狀的項鍊，我們牆上的十字架。在我們祈禱卡片上的十字架。我們忘記了：十字架曾是令人感到恐懼的刑具。羅馬帝國以十字架宣告：這就是抗拒之人的下場。那是公開的，羞辱性的，令人痛苦的。耶穌談到要背起十字架的時候，很多人眼前浮現出來的景象，是被判刑的人踉蹌走過街巷、釘子刺入血肉、緩慢窒息而亡的畫面。背起十字架，意味著你已經是一個被判死刑的人。意味著你走出你自己的城，深知永不再返。意味著：你和你的過去，你的安逸，你精心構築的生活決裂。如果我們誠實，我們中間，大多數人都不想要有這樣的信仰。我們想要的信仰，是一種與我們世俗安逸並存的基督信仰。我們想要給生活添加耶穌，不減去任何東西。十字架並非如同它的形狀那樣是一個「加號」，反而更像一個減號。它剝離一切並非事物本質的東西，給我們留下無法被剝奪的東西。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會有十字架，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背起它。

然後，美妙的是：耶穌的話語突然轉了一個方向。耶穌從殉道這一驚人的崇高境界，轉而談論一杯涼水所帶來的絕對樸素。這裡忽然充滿了溫柔，也充滿了憐憫。耶穌深知，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刻，並不都是戲劇性的受難。我們大部分的人生，都發生在這些平凡的相遇之中。天主的國，恰恰是在這微不足道的款待之舉中紮根生長。一杯涼水。在古代近東，水就是生命的本原。給旅客，陌生人，或一個“小孩子”一杯涼水，就是對那人身份的深刻認同。這就是在說：我看到你，我在意你。我關切你的口渴。我曾親眼看到過這樣的款待。我曾在迪拜留意到：當地不少富裕家庭都會在圍牆外安裝一個飲水龍頭。從龍頭路過的勞工，旅客，陌生人，都可以隨時停下來飲水。在曠野中，水意味著生命。沙漠酷熱難耐，乾渴難熬。正因如此，在這樣的地方，一個簡單的憐憫行動便顯得格外珍貴。在這裡有一個水龍頭，有冰涼的清水免費提供。富有的人無需這樣做。法律沒有要求他們這樣做。可是，他們明白福音嘗試教給我們東西：一杯涼水也可以承載永恆的重量。在那片匱乏之地，慷慨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牆外的那個水龍頭，是一座微小的十字架，也是對人性囤積本能的一次安靜否定。這是十字架最平凡、卻也最真實的樣貌。

我們生活在一個崇尚宏大姿態的世界。我們用數字和曝光度來衡量影響力。我們想改變世界，但懶得留意那些坐在我們面前的人。可是，恩寵的經濟卻遵循著完全不同的法則。天主沒有要求我們在明天早上之前拯救世界。祂要求我們今天留意那個口渴的人。那些在中國的傳教士獻出了生命 —— 那是我們難以想像的英雄壯舉。但是，我們大多數人並沒有蒙召去做這樣的事。我們蒙召成為牆外的那個水龍頭。我們蒙召去做那些簡單，平凡的事：就是留意那些口渴的人，消解他們的口渴。耶穌說：當我們給這些卑微的人一杯涼水喝，當我們做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在接納祂。這聽起來實在太簡單了。然而，也正因為如此簡單，它才如此深邃。

這杯涼水不僅僅是一杯涼水。這是永恆藏在一個簡樸姿態之中。它是小到足以握在我們手中的十字架。它是重整萬有的愛，從我們流向這個乾渴的世界。

讓我們不要匆匆略過今天福音中的難解經文。讓我們停留在這份張力之中。讓我們問問自己：我被召叫在什麼地方，成為一處流出慈悲活水的泉源？我被召叫去留意怎樣的乾渴？我們給出的水，正是我們將要領受的水。我們喪失的生命，也正是我們最終要找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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