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良十四世
第 60 屆世界社會傳播日文告

守護人類真實的聲音與面容

親愛的弟兄姊妹們：

面容和聲音是每個人所獨具的鮮明特徵， 展現了每個人獨一無二的身分， 也構成每一次人與人相遇的要素。古人深諳其道。因此， 古希臘人用「面容」（ prósōpon） 一詞來定義人， 其字源學上指的是目光所及之處， 即人的臨在和關係之所在。而拉丁文「persona」（ 源自 per-sonare） 則包含了聲音： 並非泛指任何聲音， 而是一聽就能認出來是某人的聲音。

容貌和聲音都是神聖的，當天主按照自己的肖像和模樣創造我們，並使我們獲得生命時，是祂親自對我們說的聖言所賦予的。這聖言透過先知們的聲音世世代代迴響著， 並在時期圓滿的時候， 成了血肉。我們聽見過也親眼看見過這聖言（ 參閱： 若壹一1~3），因為這聖言──天主的啟示──已在天主子耶穌的聲音與面容中向我們顯明了。

自創世之初，天主便願意人成為與祂對話的物件。正如聖額我略‧尼撒（Saint Gregory of Nyssa）所闡明的:[1]天主將祂愛的反映烙印在我們的面容上，使我們能借著愛而圓滿地活出我們的人性。因此，守護人類真實的面容和聲音， 就是守護這不可磨滅、反映天主之愛的印記。我們並非由預設的生化演算法所構成的物種， 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無可取代、無法仿效的召叫， 這召叫源於我們各自的生活經驗，並在與他人的往來中彰顯出來。

如果我們在這方面不加以守護， 數字科技可能會徹底改變人類文明的一些基本支柱，而這些支柱，我們往往視為是理所當然的。這些被稱為人工智慧的系統透過模擬人的聲音和面容、智慧與知識、意識與責任、同理心與友誼， 不僅會干擾資訊生態系統， 更會侵入溝通的最深層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因此， 人類面對的挑戰不在於技術面，而是人類學的問題──有關人的本質。守護人類真實的面容和聲音，歸根結底就是守護我們自己。人們應以勇氣、決心和洞察力擁抱數字科技和人工智慧帶來的機遇， 但這並不表示就能對其中的關鍵問題、複雜性及風險視若無睹。

切勿放棄自己的想法

長期以來， 已有大量證據顯示， 有些演算法為了讓使用者深度參與， 並使社群平臺有最大獲利， 會獎勵快速的情緒表達， 而處分那些需要較多時間的人性回應，例如： 理解和反思。這些演算法將人群限制在易於達成共識和輕易發怒的「同溫層」中， 從而削弱了人們傾聽和批判性思考的能力，並加劇了社會的兩極化。

此外， 有些人以一種天真且缺乏批判的態度依賴人工智慧，將其視為無所不知的「朋友」、各種資訊的供應器、所有記憶的儲存庫、任何問題的「斷語」，凡此種種都會進一步侵蝕我們的分析能力和創意思維， 降低我們對意義的理解深度， 並使辨識句子結構（語法）與詞彙意思（ 語義）的能力日益退化。

雖然人工智慧在處理與溝通相關的任務上能提供支援與協助， 但如果我們因省略自己需要思考而付出的努力， 就此滿足于人為的統計彙編， 久而久之， 我們的認知、情感和溝通能力就會陷入被弱化的風險。

近年來，人工智慧系統日益掌控著文字、音樂和影片的製作。因此， 大部分的人類創意產業面臨瓦解的危機，作品被標示著「由人工智慧驅動」（Powered by AI）的產品取代。人們將成為那些不經思考、匿名、未經授權且無人問津的產品的被動消費者。同時，人類在音樂、藝術和文學領域的經典作品，竟淪為機器的訓練場。

因此， 我們真正該關心的問題， 並非機器能做什麼或將來能做什麼， 而是我們能做什麼、將來能做什麼， 從而在運用人工智慧這些強大工具的過程中，能不斷提升人性、增長知識。人的誘惑總是希望無須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知識和研究成果，既可占為己有， 又無需承擔個人責任。然而，放棄創造的過程， 將我們的思考功能和想像力， 屈從於機器，就等於埋葬了為使我們在與天主和他人關係中成長的天賦。

真實存在還是虛假偽裝：模擬關係與模擬現實

當我們流覽資訊頁面時，越來越難以分辨我們究竟是在與真人互動，還是在與機器人（bot）或虛擬網紅（virtual influencer）互動。這些自動代理人以不透明的方式介入， 旨在影響公共討論與人們的選擇。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基於大型語言模型（ LLM）的聊天機器人（chatbot），透過不斷改良的個人化互動，其隱晦的說服力，展現出驚人的成效。這些語言模型具有對話性、適應性與模仿性的結構， 能夠模擬人類情感， 進而建構人際關係。這種「擬人化」（anthropomorphization），有時甚至逗人喜愛，但也具有欺騙性，尤其對最脆弱的族群而言更是如此。因為過度「親切」的聊天機器人， 除了時刻線上之外， 還會在不知不覺中塑造我們的情緒狀態， 從而侵入並佔據人們的私密空間。

那些為了滿足我們對人際關係的需求所發展出來的技術， 不僅會為個人的生命帶來痛苦的後果， 也會破壞社會、文化和政治的結構。若我們以人工智慧取代與他人的真實互動， 讓電腦系統記錄並分類我們的思想， 結果將會是在我們的周圍建立起一個像鏡子的世界， 其中一切都「按我們的肖像與模樣」塑造而成。如此一來，我們被剝奪了與其他不同人相遇的機會， 而正是在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中，我們才能夠、也必須學習建立關係。若不與他人來往，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關係或友誼。

這些新興系統帶來的另一項重大挑戰，就是「偏誤」（bias）──扭曲了人們對現實的理解， 並加以散播。人工智慧模型受建構者的偏誤和世界觀的影響， 人工智慧模型建構者可以複製已經存有刻板印象及偏誤的資料， 然後從中汲取思考方式， 藉此強加於別人。演算法設計缺乏透明度， 加上資料在社會層面上的代表性不足，這往往會讓人受困於操縱我們思想的網路之中，並使社會現存的不平等和不公正現象延續且加劇。

此風險事關重大。人工智慧模擬技術的力量如此強大，甚至可以編造平行的「現實」， 冒用我們的面容和聲音， 以假亂真。我們正生活在真假縱橫交錯的世界裡，分辨真實與類比變得日趨困難。

此外， 資料的不準確性也是一個問題。那些系統將統計機率以知識的樣貌呈現， 充其量只能提供類似真相的近似值， 有時甚至是徹頭徹尾的「幻覺」。若未能查證資訊來源，再加上現場新聞報導的困境──現場新聞報導需要不斷地在事件發生現場收集和核實資訊──可能助長更多假資訊滋生的溫床， 導致不信任、困惑和不安全的感覺日益增長。

一種可行的結盟

這股龐大而無形的力量影響我們所有人，然而在背後其實只有少數幾家公司， 其創辦人最近被譽為「2025 年度風雲人物」，或人工智慧的巨匠。這引發了人們對演算法與人工智慧寡頭壟斷的重大關切， 因為這些系統能潛移默化地引導人的行為，甚至改寫人類歷史，包括教會歷史，而我們往往對此渾然不覺。

我們面臨的挑戰不是阻止數字創新， 而是要引導它， 並意識到其矛盾的本質。我們每個人都要為守護真人而發聲， 好使這些工具能被融合成為我們的盟友。

這樣的結盟是可行的，但必須建立在三大支柱之上： 責任、合作與教育。

首先是責任。根據角色不同，責任可以定義為誠實、透明、勇氣、遠見、分享知識的義務或獲得資訊的權利。然而， 原則上， 為了建構未來， 沒有人能夠逃避所應承擔的個人責任。

對於掌管平臺最高位的決策者而言，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確保其商業策略不僅以利潤最大化為唯一準則，而應同時具備前瞻性的視野， 顧及公共利益，就如同他們關心子女的福祉一樣。

為了促進使用者知情同意， 人工智慧模型的創建者與開發者， 應就其演算法及其模型開發之設計原理與內容建立審核機制， 使其透明化並實踐社會責任。

國家的立法者與跨國的監管機構也同樣要承擔責任， 他們有責任確保人性尊嚴被尊重。適當的監管能保護個人免于對聊天機器人產生情感依附，並遏止虛假、操控性或誤導性內容的傳播， 從而維護資訊的完整性，而非其具欺騙性的模擬。

媒體與傳播公司不能只為多博取幾秒鐘的注意力，就容許不擇手段的演算法淩駕於以尋求真理為目標的專業價值之上。他們應透過資訊的準確性與透明度，來贏取公眾的信任， 而非追逐任何可能帶來互動的手段。由人工智慧製作或操控的內容，與人類創作的內容， 應清楚標示來加以區別。新聞工作者及其他內容的創作者，其著作權和作品所有權必須受到保護。資訊是公共產物。一項具建設性且有意義的公共服務不能奠基在無法透視的政策之上，而應在來源透明、納入相關的利害關係者，以及高品質的標準之上。

我們眾人都蒙召去攜手合作。任何一個行業都無法獨自應對引導數字創新與管理人工智慧的挑戰。因此， 必須建立保障機制。所有利害關係人──從科技業到立法者、從創意企業到學術界、從藝術家到新聞工作者與教育工作者──都必須參與，共同建構並實施一種知情同意與負責任的數字公民文化。

教育則是為了達成以下目標：提高我們個人批判性思考的能力；評估資訊來源的可靠性，以及供人選擇的資訊背後可能潛在的利益； 理解其機制所啟動的心理行為， 並使我們的家庭、團體與各種組織能夠建立切實的行動原則， 以促進更健康且更負責任的傳播文化。

為此，在各級教育體系中導入媒體素養、資訊素養與人工智慧素養課程已是刻不容緩， 這也正是部分公民機構早已在推動的。身為天主教徒，我們有能力也應當投入其中， 使人們──尤其是年輕人──能培養批判思考的能力，並在心靈自由中成長。這種素養課程也應融入更廣泛的終身教育計畫， 惠及長者和社會邊緣人，因為面對快速的科技變遷， 他們往往因感到被排除在外而無能為力。

媒體、資訊與人工智慧素養，將説明個人擺脫人工智慧系統的擬人化趨向，使我們能把這些系統視為工具，並始終對人工智慧系統所提供的資訊來源進行外部驗證，因為這些來源可能並不準確，甚至是錯誤的。透過提升對安全參數與申訴管道的認識， 素養教育也能加強用戶的隱私與資料保護。我們需要學習並教導他人如何有意識地使用人工智慧，並在此過程中保護自身的影像（照片與音訊）、面容與聲音，避免淪為有心人用於創作有害內容和行為的素材， 例如： 數位詐騙、網路霸淩與深度偽造等， 這些行為往往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侵犯人的隱私與私密領域。正如工業革命要求人具備基礎識字能力以應對新時代的發展，數字革命同樣要求我們具備數字素養（ 並結合人文與文化上的培育），以理解演算法如何塑造我們對現實的認知、人工智慧的偏誤如何運作、什麼機制決定了在我們資訊流中（ feed） 出現的內容、哪些是人工智慧的經濟原理與經濟模式，以及它們將如何演變。

我們需要真實的面容與聲音為真人發聲。溝通是人性中深刻的本質， 我們要守護傳播這份天賦，任何科技的創新也應朝此方向發展。

在傳達這些反省時， 我向所有致力於上述目標的人表達感謝， 並衷心降福所有透過媒體為公共福祉努力的人。

教宗良十四世
梵蒂岡，2026 年 1 月 24 日，聖方濟‧沙雷紀念日

（天主教臺灣地區主教團 恭譯）

[1] 「人是按天主的肖像受造的， 此事實意味， 自受造之初， 人就被烙印了君王的特質〔……〕。天主是愛，也是愛的源泉：塑造我們本性的造物主，讓愛也成為我們的特質，使人借著愛──天主之愛的反映──能認識並彰顯其本性的尊嚴，以及其與造物主的相似性。」（ 參閱：聖額我略‧尼撒，《論人的創造》，《希臘教父集》44， 137）